式微

江述白是画骨司最年轻的女官。边关将士阵亡，尸骨无存者众，她便去收骸骨，一笔一笔描摹亡者面目，画像送归故里。旁人问她怕不怕，她说骨头比活人诚实，不会说谎。那年冬天，她在暴风雪里迷了路，被一个塞外牧女五花大绑送进了军营。 牧女叫阿依，颧骨上一道旧疤，眼睛像烧透的炭。误会解开，阿依赔了她一袋蜜饯，又从身上解下羊皮大衣披在她肩上。"你一个人走，我不放心。"此后数月，阿依常跟着她出入荒原。 她画骨，阿依替她牵马翻石。风雪里递茶，篝火边分饼。草原的风那么冷，她递过来的东西却永远是热的。后来战鼓响了。 草原诸部起兵，阿依的族人被迫南下。江述白奉旨随军描骨，两军阵前，她远远望见对面骑阵里那道深蓝色的身影。那夜无雪。第二日阵前，阿依横刀自刎，血溅霜雪。 她手里攥着一颗蜜饯，琥珀色的，已在掌心捂了许久。江述白跪在雪地里收殓了她，亲手描她的遗骨，画了三天三夜。那幅画像锁入木匣，再未示人。此后余生，她留在边关画遍天下白骨，每一幅都送归故里。 旁人问她为何不归，她只笑笑，低头继续画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储存架最里层那个木匣里，锁着一幅永不能见光的画像。画上的人眉眼安宁，像是睡着了——颧骨那道旧疤还在，嘴角微微弯着，手里仿佛还攥着一颗没递出去的蜜饯。式微式微，胡不归？微君之故，胡为乎中露。